Golden Slumber》是講述一個平凡的小人物,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被認定是暗殺首相的兇手,無能為力、走投無路。就像是甘迺迪案的翻版,以現代日本為舞台重新上演。

在作家的文字之中讓我們看見表象之下的可能性,看見單方面被體制宰制、如你我一般的小人物,在受到這樣無可抗力的巨輪輾壓之下,會如何面對這一切?如何努力掙扎?心中還能擁抱怎樣的情感?

 

        最近好像養成了想讓腦袋放鬆的時候就讀一下伊坂的習慣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以前雖然喜歡伊坂說故事的方式,但沒有很中意那種很愛與和平好青年式的結局。(就像以前可能沒那麼喜歡白乙一一樣)。大概是覺得,明明寫出了這世界的錯位、不諧和與扭曲,為何卻又要給予人希望──虛幻的希望,對我來說。總感覺以一個寫作者來說,有點近似於詐欺的感覺吧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所以即使覺得人會因為希望而變得美好,也會有那種想要給人希望、還有需要希望的感覺,但就是會有一些微妙的小小隔閡感。或許某種程度上,會覺得必須要捨棄掉希望,才能夠稍微朝真實的東西靠近一點,也會希望在文字裡追尋那樣子的東西吧。

        伊坂和白乙一對我來說大概都是,可惜結局太過美好,但在通向結局的路上可以看見某些更重要的東西,所以還是很愛的小說家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不過,可能在過了某個時期之後,對這種故事的反應變得比較溫和了一點。可能,覺得人們應該要懷抱希望的這一邊稍微占了一點上風。老實說其實想法上也沒什麼改變,大概就只是心情的一點點轉變。大概只是覺得在這巨大得無以名狀的人類社會裡,人們用來生活的輕鬆以對和堅忍不拔很美吧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伊坂故事中的希望,大概就是這種小小的、綻放生命力的光芒。讓人看見,能在生活中還堅持著些什麼的美。

 

而人對於美麗的事物總是比較寬容。於是,我最近大概成了伊坂迷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 小說在進入正篇之前,先花了一些篇章講述了事件發生的社會背景、媒體和民眾在事件當下的所看與所想、以及暗殺案的結果──於是我們在故事開始前便似乎知道了結局,除非裏頭還有甚麼敘述性詭計、或者還有甚麼更重要的東西在於過程,或案件的結果之外。

之後也隨即跳到事件結束二十年後的視點,講述了事件落幕之後的個人調查報告(而當事人的視點依然缺席,畢竟正篇在此時依舊還沒開始)。

 

透過讓我們從上帝視角觀察媒體和群眾的反應變化,以及由調查報告的方式帶領讀者進行的想像思辨,可以看到伊坂很明顯的想要讀者思考某些議題。

 

先入為主的成見和懷疑,如此容易和模稜兩可的資訊彼此助長,長成雖然破綻百出卻看似合情合理的堅信。媒體和輿論扮演著先知、偵探憑著推理決定真相、一條線的思緒就能讓無限的可能性收斂成簡潔而唯一的真實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而在一個普通人被設計成首相暗殺案兇手的故事裡,其實更容易想到的還是對於國家組織權力擴張的懷疑吧。就像發生在《Golden Slumber》之後,美國爆出了大範圍網路監控的稜鏡計畫。

在一言一行、一舉一動都越來越離不開電子化或網路化的現在,人民被徹底監視已經是可以實現、甚至已經實行的事情。這已不是歐威爾的空想,只是並非以高掛極權旗幟的形式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世界從獨裁走向民主,卻好像還沒走出1984

 

        即便是古代的極權國度,看似集於一人身上的王權,也是必須靠著廣大的結構和系統來維繫,維繫著人們對於王權正當性與力量的相信和依賴。極權的邪惡或系統的腐敗並非來自某一個惡人,而是平凡的人性和有限的人智所必然遭遇的困境。

 

並不是把那一個王拉下王位後,人們就會自然而然地步向自由快樂的康莊大道。

 

如果說被神化了的王,背負著的是不可能由凡人所實現的期待。那即使是現代的民主、代議、法律的政治,依舊也還離那被寄託的理想很遠。雖然也已經朝著那期待的目標,偶爾繞點遠路、也偶爾時進時退的蹣跚前進,政治依然是不完美的人類造物,還在進行式中的嘗試和錯誤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我們離解答還很遙遠,我們才只剛開始努力了一下子。

 

       

 

        其實伊坂安排的小說結構還滿奇妙的,在正篇故事開始前就先告訴了讀者需要思考什麼。

 

        「那這樣子還需要看正篇的故事嗎?」不禁會有這樣的疑問出現在心中。

 

或許,是不希望讀者只當作有趣的冒險故事來看,所以特地準備了十分充分的導讀。(雖然我是覺得讀伊坂的小說,已經很容易可以被引導在不感到艱澀或嚴肅的狀態下放鬆地思考。)另外,很多事情只聽論述而沒有經歷的話,會忽略簡化很多細節、也會過於空洞而缺少連結,難以進入自身的思想體系、在實際生活當中也很難回想共鳴、或是加以運用。

 

而一個人只能經歷一次人生,但透過小說、戲劇、電影等等的故事,我們能夠經歷到他人的人生,體驗到別人所看見的、看見別人所想的。

 

所以在我看來,提前拋出問題和思考,並不會影響進入故事的所得與樂趣。更何況,在限定了結局走向的情況下,作者究竟會寫出怎樣的故事也是令人相當好奇的。特別又是擅長意外性、以及將意外串連在一起的伊坂,又更令人期待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 除此之外,好的故事也絕對不會是用一兩個主題的討論就能替代的。

小說終究不是哲學論文而是描述人的故事,是在面對他人、面對世界、以及面對自己內心的過程中,呈現出一個一個人的樣貌。

而我們也從自己面對自己與面對外界的經驗中,得到了閱讀與理解一個故事的能力。

        那些微妙的東西,也是故事本身所獨有的東西。

 

除了打從前奏開始就一直被不斷強調的重要主題之外,還存在著其他一些以更加溫和的方式被加入、但卻又更加無所不在的輕柔旋律存在其中。

就像那一直在故事中被提到、被以不同思緒情緒所哼出的、被拿來當作書名的「Golden Slumber」。

 

那是作者所沒有明言的,但又佔據了相當大地位的東西。無論是有意或無意,那些出現在故事中的情感與心思,都會在閱讀的過程中揉合成一股旋律。或許有的人會覺得旋律十分清晰,或許有的人會覺得聲音模糊不清,或許不同人聽見的會是完全不同的音色,但我想那就是故事這種東西的美妙之處吧。

 

       

 

        金色的夢鄉裡,曾經有條路可以通往那金色國度。

那是確切存在、我們也曾真正置身其中的,金黃色的國度。

 

只是如今的世界已不復存在通往過去的道路,

如今的我們不再是能夠重回過去的人。

 

只有偶爾在夜裡墜入夢境,

或是偶爾在腦海裡閃過記憶。

 

偶爾唱出的那一首歌曲、奏出的那一段旋律裡、

在寫下的文字裡、在拍下的影像裡、在畫出的色彩裡。

反覆描繪著那一條已經失去的道路,在金色的夢鄉裡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偶爾,我們還是能重溫那金色的回憶

 

        偶爾,我們還是能自己決定

 

        奮身邁出,在不復存在的道路上

 

        還是終將遠去的夢境

 

        手心,金黃色的重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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澄。地 / PureAffecti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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